《不须浪作缑山意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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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我所料,果然是虚皇坛。源白迤迤然立在坛场前,手一抬,轻易挥开了我劈过去的火球。
避开得这样轻松,他的功力一定在我之上,观其身法姿态,的确是脱胎于道家修习的成果。
火球在半空如烟花乍然泯灭,我落定坛场,与他一步之遥。
“你身为道家徒弟,为何要私修妖法?难道真如你所说,你那师父走火入魔,连你也一同带坏了?”我讽刺他,“难怪只有你想着救他。”
他淡然一笑:“救一个人需要那么多理由吗?道家讲无为而无不为,介不介入他人因果,是一种选择,你若能够见死不救,那也是你的道。”
“如若救错了人呢?”我问。
“救人本身没有对错,但如果这个人不值得,那就不值得吧。”他道,“人这一生当中,总要做那么几件毫无意义的事情。”
“原来你也知道救这样的人没有意义。”我冷笑,“若非你二人沆瀣一气,我倒真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救他,哦不,求我救他。”
源白朝我做了个礼,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:“是的,此次全仰赖天真师兄出手,非你不可。”
我道:“救他很容易,但你得先告诉我,怎么解开我同伴体内的封印。”
“你见到他了?”源白眼前一亮,“那不是什么要人命的法术,他只是,去了一个地方。”他似是遥望着很远的地方,“那个地方有他想要的一切,能不能走出来,全看他自己的选择。”
道家的幻术,不过易容、隐身、分身、速成一类,使人致幻的幻术常被视为异人方术,是门外术,受戒道士通常不能随意施实。
他口中所谓的“地方”,大约是引导李伊的意识进入虚境,随宿主所想,满足一切心愿。我曾听闻过这种法术,人为构造出来的虚境成功率很高,几乎没有人会自愿走出来。
我怒不可遏:“他与你无冤无仇,只是偶然经过,你为何要这样设计陷害于他?”
“我陷害他?”他懵然看我一眼,然后道,“无论我现在说什么,你都不会信了,是么?”
我冷冷地看着他。很快,他说出了一句更具威胁的话:“但你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,你只能选择相信我。”
“你认为我会屈从?”
“是的。”
他的坦白更加激怒了我,我冷然一笑:“我也可以不救他,你的威胁恐怕不奏效。”
他也一笑,无谓而淡然道:“我说了,介不介入他人因果是你的选择。”
两人角力,最怕落下风,一时下风便很难翻身,在他的地界充满轨迹陷阱,我必须处处小心。
“那好。”我点点头,故作镇定道,“希望你可以一直这么坦然。”
正面进攻行不通,我只能暂退,退而结网,只有先找到他的弱点,才有可能得手。
我后退一步飞身离开,如凌波掠过两处屋顶,我不禁回头望去。他仍然站在坛场负手遥望,虽然看不清他的脸,但他应该也正在望着我。那样平和,就像是会一直站在那里等我一样。
回到三清殿,护法银波牢牢罩在殿外,没有丝毫被破坏闯入的迹象。
我走进银波,走进殿中,灯烛旁,李伊仍然面容平静地躺在地上,只不过面容较方才红润了些。
我松了口气,在他身边坐下来。
事情进展到这里似乎进入了死胡同,面对油盐不进铁桶一样的源白,除非我带着李伊离开,才能完全不受他的干扰和威胁——如果李伊还活蹦乱跳的话。
想想我真是轻敌大意,明知这源白有猫腻,乍然初见时竟那般不设防。
屋顶着火是一则,黑风蔽日是一则,那盏莫名其妙的茶也是一则,再到李伊身中邪术……明明有很多次反制的机会,我一次也没抓住。
我总是将人往好了想,但凡不露出致命的马脚,我都不愿意先手发作。可是现在回头看,当一个人开始要你命的时候,你就已经没有还手的机会了。
我仰身躺了下来。
殿顶繁复巨大的平綦藻井映入眼帘,四角海浪里嵌着菱花,仔细看,菱花又与银杏相互交织接连,花叶成环,共同簇拥着中央一朵硕大的莲花。
宗门讲究执素抱朴,衣冠如人,目不贪五色,身不着五彩。其中发冠是顶天立地的化形,更是修身法器。
花为果始,用冠一形,举之于首,这便是道士莲冠的由来。
如彼莲花,处世无染。
然而回想廖阳观上下,不曾再见过与莲花相关的任何事物,这么重要的精神意象,雕在了三清主殿的天花上,却没有雕进修道人的心里。还有那源白,衣带飘飘似仙人,周身不着一饰,做得却净是害人的勾当……
人与形,道与行,在这里全部矛盾对立,截然相反。
我不禁一声叹息,想想还是家里好,云台观怎么看怎么一派风清气正。
转过头,李伊英俊的侧脸近在咫尺,雪白的肌肤上青筋半露,鼻梁如同山峰挺拔,眼睫毛像把扇子深深覆下一小片阴影,嘴唇不薄不厚,既没有世人常说的薄唇薄情,也不似厚唇钝感。
这当然是一张不可多得的容颜俊脸,从我在云台观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了。
只是这嘴唇如今有些干涩了,我掏出腰袋里的水袋,顺着嘴角给他喂,但他这样子,根本喂不进几滴水露。
我只好用手指蘸水在他嘴唇上抹了抹。
在这抹水的当头,我余光瞥见一旁的事物,脑中忽如灯花噼啪爆了一下。
那把我们从山中捡到的大食刀,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,和李伊一样了无生气,只不过因为大半刀身隐在黑暗里,我一直不曾留意到。
这种异族武器事关边防安稳,不管那源白是真道士也好,还是凡人假装,只要他是大唐子民,就不能脱身干系。大食刀落在廖阳观所在的冲阳山,又是必经之路,他既然口口声声自称观中最后一名弟子,那他就要负责解释清楚这东西的来历。
我忍不住翘起嘴唇,天无绝人之路,还真叫我找到了他的弱点。
无须我再去猜测他的身份,猜测一切来龙去脉。
当我亮出这把刀,他唯一该说的,就是将一切和盘托出。
李伊还是“睡”得那样安详,但我知道,他此时此刻一定经受着真假虚幻的重重考验,我将那刀挎在身后,凑近了郑重道:“你放心,这次我一定让他吐出点什么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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